两天后的早晨。
李寻站在新办公室。
他这一周没有去花神,因为太忙。
原来的办公室有点小,现在这间大,正对着康鹏街和杜福尔街的交叉口。
家具还没有搬完。
两个搬运工正在把一张橡木绘图桌从门口挪进来,这可是李寻的宝贝,刚好用了三年。
2006年拥有自己的第一间办公室时它就跟着自己了。
他这个人没什么缺点,就是念旧。
这桌面都磨出了包浆,还有一块已经洗不掉的咖啡渍,维吉妮本来想给他换一张,李寻直接拒绝了。
这玩意可是身怀气运之物,换了不吉利。
万千张桌子就它跟了李寻,这可不就是拥有大气运吗?
“Rhine先生,桌子放在这里?”
搬运工站在办工桌旁边,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李寻拿了两个红包,一人一个。
“给,麻烦了,麻烦把这个靠窗,和墙平行。”
两个大叔看着手里厚实的红包,嘴角想压,根本没压住。
“谢,谢谢......”
桌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。
李寻手伸到桌腿下面,调节了一下底部的螺丝,桌面稳了。
“可以了,剩下的东西放在墙角就行。’
搬运工点头,麻溜把几个纸箱搬到墙角堆好,然后拿着签收单离开。
门关上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。
八点四十五。
伊索尔德的入职邮件上写的是九点报到,奥黛丽也是九点,两个人的时间在一起,也省得分开说两遍。
李寻趁着等人的间隙,把纸箱拆开一个,里面是他的书。
《The Fashion System》放在最上面,下面压着几本面料样本册和一本Pantone色卡,2010春季的版本,然后他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一块牌子。
这也是“老朋友”了,挂在办公室门外边的。
九点整。
李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两下,力道恰到好处,不用看就知道是伊索尔德。
“进来。”
伊索尔德穿了一身黑色短袖排扣铅笔裙,哑光挺括的西装面料牢牢收住腰线,一整排黑色纽扣顺着身前笔直垂落,圆领端庄得体,及小腿中段的裙长衬得双腿线条匀称修长。
一头金发批在肩后,鼻梁上架着一款复古墨镜,手里提着一只定型黑色大号皮质公文包。
李寻点了点头。
挺养眼的。
“早上好,Lune,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,有些事情我需要提前说一下。”
“您请说,Rhine先生。”
“第一,你的工作不只是帮我接电话和倒咖啡,你的工作需要让所有不该到我面前的人和事,在你这里就消失掉,我不想知道谁在找我,除非那个人是卡尔先生或者维吉妮,如果你不确定某件事该不该拦,默认拦。
“明白。”
“第二件事,我需要你记住我经常联系的所有人的名字,职位,电话号码和偏好,工坊的负责人,面料商,杂志编辑,摄影师,模特经纪人,还有品牌合作方的对接人,这些人打电话过来的时候,你要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听出
他们的声音,即使他们大概率会提前说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已经在整理了。”
“第三,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处理我的日程,但有一个原则,周三那天的时间我会提前安排,你不用管。”
伊索尔德在笔记本上记下,然后抬起头。
“如果卡尔先生在非工作时间找你?”
“那不一样,他和维吉妮女士可以在任何时间找我,对了,你还不知道,我的女朋友,Crystal Liu,她也可以,她是艺人,你想找她的照片,很好找。”
“好。”
李寻微笑着点头。
“你有什么问题?”
伊索尔德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。
“两个问题,您的办公室,那些东西我能碰?”
“绘图桌上的东西不要动,哪怕是一张废纸,书架上的书可以随便看,但是看了要放回原位,人台上的面料和别针不要碰,其他随意......”
“您有没有特别厌恶的词汇或者表达方式。”
李寻想了一下。
“不可能这个词,不管是对我说,还是对别人说,不要用,如果你觉得一件事有困难,告诉我困难在哪里,不要告诉我它不可能。”
伊索尔德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
“我没有其他问题了。”
李寻正要说话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比伊索尔德的脚步声快了一倍。
然后是没有节奏的敲门声。
伊索尔德微微皱眉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
白色衬衣和蓝色牛仔裤,维吉妮倒是喜欢这么穿……………
她手里还拿着话筒和帆布袋,脸上带着笑容。
和那天一样,整个人像个灯。
“早上好,Rhine先生,啊,还有......”她看了一眼伊索尔德,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。“你好,我是奥黛丽·维奥莱特,助理。”
伊索尔德看着她的笑容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伊索尔德,秘书。”
“哇,你好漂亮,你的名字也真好听,伊索尔德,是德语吗?北欧那种感觉,还是法国南部的?我觉得有点像。”
“你的注意力不应该在我,这里。”
奥黛丽表情失落了下来,但很快恢复,她笑着眨了眨眼睛。
“抱歉抱歉,我话比较多,我妈妈老说我,见到人我说个没完......”
李寻看到,这一幕,觉得像一块冰放在灯泡旁边。
“奥黛丽。”
“我在这里,Rhine先生。”她站直了身体,马尾辫晃动了一下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“啊,好的。”
她转身关门,动作有一点点大,听到声音她缩了缩脖子,用嘴型说了一句对不起。
李寻指了指伊索尔德旁边的椅子。
“你坐在哪里。”
奥黛丽快步走过去坐下。
李寻看着他们两人缓缓开口。
“我先说一件事情,从今天开始,Chanel创意部和这间办公室就是我们三个人工作的地方,我对你们没有太多要求,但是有一些注意事项,我只说一次。”
伊索尔德笔记本再次翻开,奥黛丽也拿出了铅笔和速写本。
“我可以容忍你们犯错,因为人,都是从小到大,一路错过来的,我刚进Chanel的时候也犯过错,维吉妮女士说过我很多次,这真的很正常,犯错不要紧,改就行,你们是我手底下的人,我可以给你们兜底。”
李寻停顿了一下,语气严肃了起来。
他的手指指向绘图桌,指向那块牌子。
“但是,当我办公室挂着这块牌子的时候——请勿打扰,说明我在画图,这很重要。”
李寻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就算是天塌下来,也不要敲门,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。”
“记住,是任何人。”
“明白?”
伊索尔德的声音响起:“明白。”
奥黛丽紧跟着点头。
“明白!”
李寻看着他们的反应很满意。
“你们两个两个人现在是一起工作,伊索尔德负责我所有的时间和外部沟通,奥黛丽负责设计落地和内部对接,工作上你们两个有分工,但有些事不分,不管什么事情,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信息要对齐,不要出现伊索尔德知道
的事情奥黛丽不知道,或者奥黛丽知道的事情伊索尔德不知道。
伊索尔德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问。
奥黛丽开口。
“所以我们要每天对一次信息?”
“可以选择在每天下午六点,你们自己协商,把当天我交办的事情,未完成的事项,第二天需要处理的事情,对一遍,然后第二天早上我来的时候,伊索尔德给我一份当日简报,包含所有我需要决策的事项。”
“明白了。’
李寻转身走到书架前,从上面抽出两本册子,一本是Chanel的品牌历史档案,内部印刷品,封面是黑色皮纹,纹,烫金的Logo。另一本是上一季2009秋冬系列的全记录,从灵感来源到最终成品图都有。
他把品牌历史档案递给伊索尔德。
“你以前在Céline工作,Céline的做事方式我尊重,但Chanel有Chanel的做事方式。
这本东西你看完,不是翻翻,是看完。
里面有所有高级手工坊的资料,工坊的历史、工坊负责人的名字,他们擅长的工艺类型。你要熟悉到能背出来。”
然后他把秋冬系列记录册递给奥黛丽。
“这是上一季的全记录。
你拿去看,重点看结构,怎么从一个概念变成一件成品,看完之后写一份分析给我,就写你觉得这一季的缺点在哪里,不要说好话,我要听真话。”
奥黛丽接过来,低头翻了两页,眼睛已经开始发光了。
“这个我可以现在就写吗?我今天就能——”
“今天不急,还有其他事情。”李寻打断她。
“看完再写,认真看,不是翻一遍就写完,看完了再动笔。”
“好吧。”
李寻站直身体,把两只手插进口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东西,设计稿、面料样品、未公开的系列信息,全部是机密。
Chanel的保密条款你们签过,我不再重复条款内容。但我要强调一点,就算对自己的家人、男朋友、最好的朋友,也不能透露任何信息。伊索尔德在Céline做过,应该很清楚这一点。”
伊索尔德:“当然。”
奥黛丽举了一下手,像在课堂上发言。
“我没有男朋友,所以可以少一个担心。”
伊索尔德没看她。
李寻正准备喝水,他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嘴了一句:“没有对象你很骄傲吗?你父母没有......”
“我没有父母,我是福利院长大的孤儿。”
“噗嗤......”
李寻一口水喷了出来。
“对,对不起......我的错。
他连忙转移话题,“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,你们以后直接叫我Rhine,不要加先生,你们的年纪都比我大。”
“懂?”
“明白。”
“明白!”
李寻继续开口:“接下来一个月是试用期,本来是三个月,我调整了一下,试用期内你们任何一方觉得不合适,随时可以走,我不会拦,公司也不会给赔偿金。
如果我觉得你们不合适,也一样。
一个月之后转正,实习期间,工资按正式员工标准重新核定,会有涨幅。”
“好。”伊索尔德只回了一个字。
“我不在乎试用期。”奥黛丽把手放下来,眼神很认真。
“我会让你看到我的价值。”
“你的价值不是用嘴说的。”李寻看着她。
“是用作品和行动证明的。”
奥黛丽张了张嘴,然后闭上,认真地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