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金志龙老师、宣传部领导及交大校报记者的陪同下,导演王建军、记者周浩然一行五人,走进了315办公室。
推开门的刹那,即便见多识广的王建军和周浩然,也不由得同时愣了愣神。
他们对校园创业项目的办公环境早有心理准备,知道不可能像世纪家缘网CEO龚海燕的办公室那般窗明几净、气势恢宏,但至少......也该是整齐有序的吧?
可眼前这景象,跟他们预想的“采访背景板”相去甚远。
看来交大校方的准备工作,做得也不到位啊......
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,周浩然甚至在心里暗暗后悔:早知如此,还不如坚持在学校的展厅采访,至少背景好看。
然而,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句醒目的Slogan“让优秀的你,不再孤独的优秀”,以及照片墙上那些充满活力的瞬间,一种真实感扑面而来,心中的那点介意反而消散了几分。
殷部长心里把耿直骂了八百遍,脸上却得挤出最热情的笑容,向栏目组介绍:
“王导,周记,这位就是‘交大红娘’的创始人耿直同学,这位是公司的CEO马春梅同学。”
简单寒暄后,关键人物在临时布置的采访区落座,采访正式开始。
坐中间的是周浩然,耿直与马春梅分坐两侧。导演王建军在摄像机后方微微点头,示意可以开始。
周浩然调整了一下坐姿,露出职业又亲切的微笑:
“感谢二位接受采访。我们刚采访完即将上市的世纪家缘网,今天看到交大红娘”这种截然不同的模式,感觉非常新鲜。能不能先简单介绍一下项目?”
马春梅抢答,语速略快,像背课文:
“感谢央视的关注。交大红娘’是魔都交大重点培育的学生创新创业项目,在校领导关怀和科创园指导下......我们秉承着......已获得百禾网和金砂江创投的投资,估值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的回答四平八稳,全是殷部长给的标准话术和抽象数据,听得周浩然微微挑眉,兴趣缺缺。
耿直适时接过话头:“春梅说了现在的成绩,我更想说说开始。”
“最初,我们尝试组织了一场‘非诚勿扰’线下活动,当我看到原本陌生的男女嘉宾,从拘谨到敞开心扉,最后那场活动促成了9对CP牵手时,我们觉得,这件事做对了。”
“促成真实的连接、牵手,这件事本身的价值,远比任何数字都重要。”
与马春梅的“汇报体”不同,耿直讲述的是故事,是价值,是具体可感的瞬间。
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后,周浩然的提问开始深入业务核心。
周浩然:“耿直同学,你们主打线下,而世纪家缘网龚总说,线上才是未来,因为效率至上。你们是不是在走一条更慢,更重的路?”
耿直微微一笑,没直接反驳,不疾不徐地答道:
“我们追求的,不是更快地成交,而是更准确地相遇。线上算法可以一天推荐100人,但你可能一个都不想见。我们一周只举办几场活动,但努力让到场的人都觉得不虚此行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了一句让周浩然心中一震的话:
“我们的原则是,宁可不匹配,也不虚假匹配。在我看来,促成一对真正的灵魂契合,抵得过十对‘差不多就行”的凑合。”
同为单身,对婚恋既有期待又深感疲惫的周浩然,被这句话深深触动了。
马春梅见耿直出风头,急于展现自己的战略眼光,立马实话实说补充道:
“但我们也在积极拥抱效率!我们正开发的系统,可以把线下数据导入线上,和百禾网协同,挖掘更大的商业价值......”
耿直抓住机会,故意打断马春梅:
“春梅,技术是工具,是放大器,但初心才是方向盘。数据可能告诉用户“你们可能匹配,但可能与真实的化学反应之间,还隔着一次真诚的见面......”
周浩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位创始人之间理念的微妙差异,但她显然更被耿直的观点吸引。
她身体微倾,继续追问耿直道:“你反复强调‘真实”,但商业现实是,‘真实”往往意味着成本高、难规模化。你不怕被资本抛弃吗?”
耿直坦然承认:
“怕,怎能不怕。但如果为了规模而牺牲‘真实”这个内核,就与我们的初心相悖了。我们相信,对的事情,商业上最终也会是对的。
“只是这需要时间,我们长期有耐心,愿意做难但正确的事。”
他通篇没有一句指责线上模式,却通过反复夯实“线下”、“真实”、“靠谱”的概念,无形中构成了对某些追求流量至上、数据注水现象的含蓄批判。
深谙行业生态的周浩然,不知道耿直这份带着理想主义的坚持能走多远,但此刻,她内心是共鸣且钦佩的。
短暂沉默后,周浩然将问题抛向马春梅,切换了话题:
“春梅同学,能谈谈你们未来的发展规划吗?会像‘世纪家缘网’那样,以冲击上市为目标吗?”
马春梅眼睛一亮,声音都高了几分:
“当然!融资到账后,我们将依托百禾网的全国资源,迅速向其他一线城市扩张,快速占领市场,目标是......上市必将水到渠成。”
耿直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微微牵动嘴角,轻轻摇了摇头。
摄像机后的王建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,以及耿直与马春梅在愿景表述上的鲜明温差。
他立刻朝周浩然做了个手势,示意她深挖下去。
周浩然会意,重新看向耿直,直接问道:“耿直同学,你对刚提到的扩张上市蓝图,似乎有不同想法?”
耿直笑了笑,目光清澈:
“我的梦想听起来小一些。我希望几年后,当人们提起‘交大红娘”,会说“哦,那是一家很靠谱的机构,我几个朋友就是在那找到幸福的。我觉得,这就足矣。”
周浩然的问题变得犀利:“听起来,两位创始人对于公司未来的想象和发展路径,似乎并不完全一致?”
马春梅愣了一下,赶紧找补:“我们的大方向当然是一致的!只是分工和侧重点不同......”
耿直则表现得更加坦然,他看向周浩然:
“一个健康的团队,应该容得下不同的声音,春梅作为CEO,负责仰望星空,寻找资本和资源;我是技术派,负责脚踏实地,聚焦产品和用户体验。这种张力,反而能带来平衡。”
王建军在镜头后,忍不住竖起大拇指,对这个回答和其中呈现的戏剧性深感满意。
又聊了几个话题后,正式的录制部分结束。
周浩然示意摄像师关机,但桌上的录音笔依然亮着指示灯。
她长舒一口气,身体松弛地靠向椅背,看向耿直道:
“好了,耿直同学,现在不是采访了。作为一个朋友,我想知道真实的答案。你怎么看待线上与线下模式?”
耿直也跟着放松下来,笑着打了个比喻:
“线上解决效率问题,线下解决真实性问题。就跟网购和实体店的区别,但有些体验,必须要线下完成。”
周浩然追问:“为什么‘必须'?”
他沉默片刻,随即神情严肃道:“如果是买衣服,买个次品顶多是损失点儿钱。但如果是买药,买到假的,付出的代价可能是生...…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他未尽的深意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周浩然又继续问道:“你怎么看待线上婚恋的那些不真实?比如......假资料、各种托和骗?”
听到周浩然如此犀利又直接的问题,耿直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没关系,现在我们只是私下探讨,你可以畅所欲言。”周浩然鼓励道。
耿直深吸一口气,开始实话实说:
“周记,这个问题我私下里想过很多次。这不是某个平台的问题,是当把婚恋变成一门只追求财报数字的生意时,系统性风险就会产生。”
“算法没有价值观,但做算法的人要有。如果考核指标只有‘付费用户数”和“营收’,那‘虚假”和“诱导”就会变成潜规则。”
耿直的话,已经从商业批判,上升到系统批判。
话音刚落,不止是周浩然,旁边的王建军、金志龙等人,也都露出了震惊和深思的神色。
王建军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耿直,这个年轻人的洞察力和表达,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。
“你们如何避免自己变成那样?”王建军忍不住突然插话问道。
耿直迎着王建军的目光,眼神里透着坚定道:“商业本质如此,我们无法避免,但我们或许可以成为行业里的明矾,让水变清澈一些。
“明矾”的比喻一出,坐在角落记录的杨明霞情不自禁地率先鼓起掌来,其他人也跟着鼓掌。
采访全部结束。
周浩然收起录音笔,深深看了一眼耿直,主动伸出手:“谢谢你,耿直。今天的采访很受启发,希望你坚持下去。这是我的名片,保持联系。”
“谢谢周记者。也欢迎您和观众未来继续监督我们,监督这个行业。”耿直双手接过名片。
周浩然也向马春梅礼貌致意:“也谢谢你,春梅,加油!”
既定任务完成,但意犹未尽的王建军和周浩然,主动提出想再多看看“交大红娘”的日常。
他们饶有兴致地参观着办公室里的照片墙,听着耿直讲述一个个活动背后的故事。
“咦,这位就是最近很火的王琴琴同学吧?”周浩然指着一张合影惊喜道。
“这应该是你们第一期的‘非诚勿扰’活动吧?”王建军接话道。
“王导您怎么知道?”耿直好奇。
王建军笑呵呵道:“网上看过视频片段,你当时给志愿者的动员讲话,很有感染力。
见栏目组兴趣浓厚,耿直干脆还拉来了厉海鹏、孙晓雯、舒蓓蓓、杨明霞四人,让他们帮着讲解。
听着这些年轻人讲述创业中的酸甜苦辣,看着他们眼中真诚的光,王建军忍不住感慨:
“真好,这就是真实的青春和创业啊。”
而一直插不上话的马春梅,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耿直,心中妒火中烧。
送栏目组离开时,殷部长落在最后,左右开弓给耿直竖了两个大拇指,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小子,真行!”
节目组前脚刚走,315办公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“老板!你刚才那些话说得太棒了!”杨明霞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她掰着手指头数:
“宁可不匹配,也不虚假匹配”、‘促成一对真爱,抵得过十对凑合,成为行业里的明矾......我得赶紧把这些金句整理出来,加到宣传稿里,绝对能火!”
接受完大家的赞美,耿直和厉海鹏搭伴去洗手间。
“老板,这次意外搭上央视的线,咱们后面筹备那个‘3.15特别策划,是不是就更顺了?”厉海鹏难掩兴奋道。
“是个好契机。媒体与传播学院的刘副院长已经初步同意合作,只要我们提供的调研资料扎实,白皮书应该能尽快出炉。”耿直低声道。
“嗯!”
厉海鹏接着汇报:“明霞说,张鑫鑫最近跟马春梅走得特别近。她那边已经高价挖来了一个人事经理,马上到位。估计接下来,就是要慢慢换血,安插自己人了。”
“随她折腾。只要不损害用户利益就行。金陵那边的业务你正常做,你后面也稍微调整一下,在明面上,可以逐渐向她那边靠拢,获取信任。
“明白。”
与厉海鹏分开后,耿直便叫上宋擎和黄海棠,一起去401办公室里,继续商讨陌陌APP的开发计划。
走出魔都交大校园,走进CCTV专用采访车,王建军和周浩然一行人还未从刚才的访谈氛围中完全抽离。
与昨日采访“世纪家缘网”时那种程式化的华丽包装相比,今天在“交大红娘”的所见所闻,显得格外接地气、更真实,也更契合国家鼓励校园创业的大方向。
耿直那充满理想主义的微光,反而更契合他们栏目想要挖掘的“新经济故事”。
“小周,小郑,得谢谢你们坚持来采访‘交大红娘”。效果......出乎意料的好。”王建军不禁感慨道。
“是啊,来之前真没想到会是这样。”周浩然也深有同感。
摄影师老刘插了句嘴:“不过我看那个耿直,想法太理想化了,像唐吉坷德。在这个行业里,这么玩能长久吗?”
王建军摇摇头,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,意味深长地说了三个字:“不好说。”
车内安静了片刻。
“王导,”周浩然忽然问道,“那咱们这期节目......关于‘交大红娘”的素材,最终给多少篇幅?”
来之前,王建军的计划很明确:主体肯定给“世纪家缘网”,“交大红娘”只能作为点缀,能给几个镜头,几十秒就不错了。
此刻,他几乎没有犹豫,做出了决定:
“从‘世纪家缘网”的篇幅里,匀出一半时间,给到‘交大红娘”。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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