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浩微微回头，余光看到身后追来的巨大影子，听到身后传来的噼里啪啦动静。
它太大太重，小沟小坎一步就跨过去，挡路的大树直接撞断。
担心被对方拖住，还担心被围攻，崔浩在林中疾奔。
追了一阵，始终甩不掉，崔浩跑回之前短暂停留过的地方，眼前的地形渐渐和记忆里对上了。
这叫崔浩心中轻松了些，又往前跑了一段距离，来到一处矮崖下面的空地上。
阳步天从左边杀了出来。
章月香、车景和、贝有田三人从右边杀了出来。
简采卿从......
崔浩站在人群边缘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，目光扫过四周。那些宗门弟子个个衣饰考究，佩剑悬玉，步履沉稳中透着一股子刻意压住的锋锐——那是常年在灵气充盈之地打磨出来的气韵，不是红树林里靠猎鹿搏虎磨出来的野性可比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月白弟子服袖口处一道不起眼的细小磨损，是昨夜连夜赶路时被树枝刮开的，没来得及补。这点瑕疵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微不足道，可在这群人中间，却像一块未擦净的铜镜，照出他与这方天地之间的隔阂。
辰时三刻，山门轰然震响。不是钟声，也不是号角，而是整座云顶天宫外门山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嗡鸣，仿佛大地在喉间滚动一记闷雷。所有交谈戛然而止，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山巅。云雾翻涌，一道灰白石阶自半空垂落，如天河倒悬，阶上浮光流转，隐约可见篆文游走。台阶尽头，立着一座青铜巨门，门环铸作双首螭吻，鳞甲分明，栩栩如生。
“云顶天宫外门演武台，今日开。”一个声音自高处传来，不疾不徐，却字字清晰入耳，连最角落的崔浩都听得真切。话音未落，那青铜巨门缓缓向内开启，门后并非寻常庭院，而是一片悬浮于千丈高空的青玉平台，平台四周垂落九条锁链，每条锁链皆缠绕雷光，噼啪作响，将整座擂台托于云海之上。
人群开始有序登阶。崔浩随阳步天三人踏上石阶，足下微颤，却稳如磐石。越往上，灵气越浓，竟凝成薄雾状，在衣襟上留下细微水珠。林萱儿指尖悄悄掐诀，引一道清风拂面，驱散湿气；宋喜姑则微微仰头，目光追着云层缝隙里漏下的金光，神情平静，却比往日更沉三分。
登上平台，崔浩才看清全貌：擂台呈八角形，边长百丈，地面由整块青冥玉雕琢而成，光可鉴人。八方各设一座观战席，席上已坐满人影。东首主位空着，西首却坐着一位穿玄色云纹袍的老者，须发如雪，眉心一点朱砂痣，闭目养神，气息却如古井无波，深不可测。崔浩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——那老者修为，远超真灵境。
“青凤合欢宗，到！”执事高声唱喏。
四人依序步入中央区域。阳步天上前一步，拱手行礼，动作精准如尺量，衣袍褶皱都不曾多动一分。林萱儿与宋喜姑随之敛衽，裙裾轻扬，如荷绽水。崔浩亦拱手，姿态端正，却少了几分刻意雕琢的圆融，多了点山野里长出来的直劲。
就在此时，西侧观战席传来一声轻笑：“哟，青凤宗的‘紫云袍’都穿出来了？这是打算把云顶天宫的云彩摘回去当嫁妆么？”
说话的是个锦袍青年，腰悬鎏金弯刀，眉目张扬。他身旁几位同门纷纷嗤笑，目光在阳步天身上来回打量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阳步天神色不动，只淡淡回了一句：“云彩易散，刀锋易折，唯道心不易。”
那锦袍青年笑容一滞，正欲反唇相讥，忽听主位方向传来一声清越铃音。所有人瞬间噤声。只见一名身着素白广袖裙的女子缓步而出，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，步履无声，却让整座悬空擂台都似屏住了呼吸。她手中托着一方乌木匣，匣盖微启，露出一角泛着幽蓝光泽的玉简。
“奉长老令，今日切磋，不限招式，不许伤及性命，胜者得‘星尘玉髓’一滴，败者需交出本宗秘传功法一页拓本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却如清泉击石，字字敲在人心上，“第一场——青凤合欢宗，对玄霜剑派。”
崔浩心头一跳。玄霜剑派？他记得昨日茶楼里听人提过，此派擅寒霜剑气，门中弟子十有八九修至真灵境后期，且阵法精妙，曾以七人困杀一头暴猿王。
阳步天尚未应声，西侧锦袍青年已霍然起身，抱拳朗声道：“玄霜剑派，李砚。”
李砚？崔浩瞳孔微缩。不是周砚，却是李砚。可那姓氏……他悄然侧目，见阳步天面色如常，宋喜姑却微微蹙眉，似也觉出几分异样。
“青凤合欢宗，阳步天。”阳步天上前，袖袍微扬，竟带起一阵无形旋风，将地面几粒碎玉吹得滚向擂台边缘，“请。”
李砚长笑一声，拔剑出鞘。剑身通体银白，剑尖一点寒芒骤然炸开，化作漫天霜花，簌簌飘落。霜花落地即凝，眨眼间，整座擂台东侧已覆上一层寸许厚的寒冰，冰面之下，隐隐有剑气游走如龙。
阳步天却不拔剑。他双手负于身后，脚下青玉地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状波纹，波纹所过之处，寒冰无声消融，蒸腾起缕缕白气。那白气并未散开，反而聚拢成云，云中隐约有凤影盘旋，羽翼舒展，翎毛毕现。
“紫云焚天诀？”李砚瞳孔一缩，剑势陡然一沉，霜花骤密，凝成三十六柄冰剑，悬于空中，剑尖齐指阳步天咽喉。
阳步天终于抬手。不是出拳，不是结印，只是轻轻一指，点向虚空。
“唳——！”
一声凤鸣凭空炸响。云中凤影猛然俯冲，双翅展开，竟将三十六柄冰剑尽数裹入羽翼之间。冰剑剧烈震颤，发出刺耳嗡鸣，不到三息，尽皆崩碎，化作漫天晶莹雪粉。
李砚踉跄退了半步，喉头一甜，硬生生咽下。他盯着阳步天，眼神变了：“你……已入真灵境巅峰？”
阳步天收回手，云散，凤隐，擂台上只剩两道浅浅脚印。“承让。”
台下寂静片刻，随即爆发出低低惊呼。崔浩却注意到，西侧观战席上，那玄色云纹袍老者睁开了眼，目光如电，扫过阳步天面庞，又缓缓移向崔浩——只停了一瞬，却让崔浩脊背汗毛倒竖，仿佛被毒蛇盯住。
第二场，林萱儿对阵玄霜剑派另一名弟子。她使的是一柄软剑，剑身柔若无骨，挥动时如柳枝拂水，偏偏每一击都精准点在对方剑气节点之上，三招之后，那弟子手腕一麻，长剑脱手。林萱儿收剑归鞘，裣衽一礼，转身回列，额角沁出细汗，却笑意清浅。
第三场，宋喜姑上场。对手是个矮胖汉子，手持一对玄铁流星锤，舞得虎虎生风。宋喜姑未用兵刃，只以掌为刀，步法如蝶穿花，每每在锤影将临未临之际滑身而过，掌风却已拂过对方肘窝、膝弯、颈侧三处要穴。那汉子连攻十七锤，一锤未中，最后一锤抡空，重心不稳，险些栽倒。宋喜姑在他肩头轻轻一按，助他稳住身形，低声道：“师兄慢些，莫伤了腰。”
那汉子涨红了脸，抱拳退下。台下有人轻笑，笑声里却没了先前的轻慢。
轮到崔浩时，对面站上来的是个瘦高女子。她穿着玄色劲装，腰间束一条暗红绸带，发髻高挽，露出一段纤长脖颈。崔浩心头一紧——正是暴猿峰上那个身法极佳、斥他“邪恶可耻”的女子。
她目光冷冽，直刺崔浩双眼，嘴唇微动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杀人夺宝的贼子，也配登云顶天宫的台？”
崔浩没答，只静静看着她。他忽然想起暴猿峰树杈上，她俯视自己时的眼神——不是厌恶，是失望。一种对同类堕落的、近乎悲悯的失望。
“我杀那人，”崔浩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入她耳中，“因他欲杀我，抢我储物戒。我取他戒指，因他死后，戒指跌落树杈，无人认领。我扒他内甲，因他内甲夹层里藏着半张残图，图上画着万岁山一处地窟入口，窟内有‘九转青阳草’——此草可助真灵境武者淬炼丹田，避开三年苦修之劫。”
女子瞳孔骤然收缩，手指下意识抚过自己腰间一枚小小青玉坠——坠子背面，赫然刻着与崔浩所述一模一样的九转草纹。
“你怎知……”她声音微颤。
“我见过你坠子。”崔浩坦然道，“昨日登台前，你整理衣袖时，它露了出来。”
女子沉默良久，忽然抬手，将青玉坠摘下，轻轻抛来。崔浩伸手接住，触手温润，内里竟有灵力流转。
“此坠是我师尊所赐，”她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图上地窟，是我师门禁地。你若真寻到九转青阳草，需以三枚‘凝神丹’相换。”
崔浩点头：“成交。”
“玄霜剑派，柳素心。”她报上姓名，退后半步，摆出起手式，这一次，眼中再无鄙夷，只有郑重，“请。”
两人交手不过七招。柳素心剑走偏锋，剑气如针，专刺关节缝隙；崔浩则刀势厚重，大开大阖，每一刀都似劈开山岳。刀剑相撞，火星四溅，震得台下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第八招，柳素心剑势突变，剑尖幻化九点寒星，罩向崔浩周身九大死穴。崔浩不退不闪，横刀胸前，刀身嗡鸣，竟将九点寒星尽数吸纳入刀脊纹理之中——正是他昨夜彻夜参悟《青蛟吞月刀》残篇所得新招“吞星”。
柳素心收剑，气息微乱，却笑了：“青蛟吞月？你从何处习得？”
“红树林深处，断崖石壁上。”崔浩收刀，“字迹被雨水冲刷大半，只剩刀诀总纲与三式。”
柳素心深深看他一眼，转身跃下擂台，身影没入西侧观战席。崔浩握着青玉坠，指尖能感觉到里面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脉动，像一颗蛰伏的种子。
最后一场，是四人混战。规则简单：四人入台，任意组合，限时一炷香，最后站立者为胜。阳步天与林萱儿联手，宋喜姑独守一角，崔浩则游走如风，不攻不守，只扰局。当阳步天与林萱儿合力逼退两名对手时，宋喜姑突然出手，一掌拍向阳步天后心——阳步天早有防备，侧身避过，反手一指点向宋喜姑腕脉。宋喜姑不格不挡，掌势一转，竟拍向自己左肩，借力倒飞而出，落地时足尖轻点，恰停在崔浩身前三步。
崔浩递出青玉坠：“地窟入口，在暴猿峰北麓，三株血藤缠绕的黑石缝里。”
宋喜姑接过，指尖拂过坠面纹路，忽然轻声道：“洪长老昨夜传信，说王茹师姐已答应与阳师兄论道三日。蒋少玉……也邀我去赏云顶天宫的‘万顷琉璃海’。”
崔浩点头：“恭喜。”
宋喜姑望着远处云海翻涌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：“你说，我们这些人，拼死拼活爬上云顶，到底是为了看一眼天宫的云，还是为了……不被这云遮住眼睛？”
崔浩没答。他抬头，见那素白广袖裙女子已悄然退至主位旁，正低头看着手中乌木匣。匣中玉简幽光流转，映亮她半边侧脸——那眉宇舒展，眼尾微扬，竟与暴猿峰上柳素心收剑时的神情，如出一辙。
山风掠过悬空擂台，卷起几片不知何时飘来的青叶。叶脉清晰，叶缘微卷，叶面上，一点露珠颤巍巍悬着，将坠未坠，映着整个云顶天宫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