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此之前,我有三问,还请主公答我。”审配开口道。
袁绍郑重地将审配请到桌案与自己一并坐下,然后答道。
“审配但问无妨,必无隐瞒。”
若是过去,对于审配这等态度,袁绍必然会是大为...
袁绍立在城头,衣甲残破,发髻散乱,左袖撕裂处还沾着干涸的褐红血迹,右手却仍稳稳按在腰间佩剑之上。风掠过他额前几缕灰白鬓发,露出一双眼——瞳仁里没有惊惧,只有一种被逼至绝境后反噬而出的冷光,像刀刃淬过冰水,寒得瘆人。
“曹孟德!”袁绍声如裂帛,竟不嘶哑,反而压着一股沉郁的震颤,“汝不救我于危局,反趁我溃败之际围我于渡口,是何道理?!”
城下铁骑阵列森然,十余万骑静默如山,唯有战马喷鼻之声此起彼伏,蹄下焦土微震。曹操端坐乌骓之上,玄甲未卸,披风猎猎,面容平静得近乎淡漠,仿佛此刻围困的不是昔日盟友,而是一匹误入歧途、终须驯服的烈马。
他未答袁绍之问,只抬手一扬。
两名亲兵押着一人自阵中缓步而出——那人披头散发,袍服撕裂,右腿以布条胡乱裹着,渗出暗红血渍,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如初,甚至带着三分讥诮,七分悲悯,直直望向城头。
是许攸。
袁绍浑身一僵,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,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子远?!”他失声。
许攸仰首,唇角微掀,声音不大,却清晰穿透风声:“主公,攸非被擒,乃主动来此。”
袁绍瞳孔骤缩。
许攸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袁绍身后那一张张或惊惶、或疲惫、或茫然的脸,最终落在袁绍脸上,一字一顿:“主公可还记得三日前,您遣我往曹营求援时,曾言‘若曹公肯分兵五千,助我稳住左翼,此战尚有转圜’?”
袁绍嘴唇翕动,却未出声。
“可曹公当时便问我——”许攸顿了顿,目光转向曹操,又缓缓收回,笑意愈深,“若他分兵五千去救主公,谁去救袁公路?谁去救那三十万乌合之众?”
袁绍脸色倏地青白。
“主公,”许攸声音陡然转厉,“您早知左翼袁术不堪一击,却仍强令其列阵于侧,是欲借其为盾,亦是欲借其为饵!您想借袁术之败,诱羊叔稷尽出主力,再以您手中十万冀州精锐作雷霆一击——可惜,您忘了,羊叔稷不是您帐下那些只会听令冲锋的莽夫,他是能一眼看穿您棋盘上所有虚招的执子人!”
袁绍身形晃了晃,高览急忙伸手扶住他臂膀。
“主公!”高览低呼,“莫听此人妖言!”
“妖言?”许攸忽而大笑,笑声嘶哑却畅快,“高将军,您护送主公绕山七日,可曾见过一只斥候?可曾发现一队追兵?为何?因羊叔稷根本未派一骑追您!他早知您不敢走官道,必走野径;更知您心疑曹公,必避汜水关!所以他将全部斥候撒向黄河以北、黎阳以东、朝歌以南三处要隘,只等您自投罗网——而您,果然来了。”
袁绍呼吸骤重,胸口剧烈起伏。
许攸喘了口气,声音却愈发沉缓:“主公,您以为逃出生天,实则……您才是那只撞进网中的雀。”
话音未落,西南方向忽有烟尘腾起,似有数骑疾驰而来,旗号未明,但马速极快,蹄声如雷滚过焦土。曹操麾下诸将纷纷侧目,张辽已悄然策马向前半步,手按刀柄。
袁绍却猛地扭头,死死盯住那烟尘来处,眼中迸出最后一丝希冀——莫非是颜良?是文丑?抑或是……沮授?
烟尘渐近,当先一骑勒缰止步,兜鍪摘下,露出一张满是风霜却眼神锐利的面孔。不是颜良,不是文丑,更不是沮授。
是张郃。
他单膝跪地,甲胄染尘,肩头一道新创尚未包扎,血顺着臂甲滴落,在焦黑的地上砸出几点暗斑。他未看曹操,也未看许攸,只将一枚染血的青铜虎符高高举起,双手奉向城头。
“主公!”张郃声如金铁交鸣,“末将率残部千二百人,自乱军中杀出,一路收拢溃卒,今……仅余此数。”
袁绍怔住。
张郃仰首,目光如刃:“末将本欲赴黎阳与颜、文二位将军汇合,然行至酸枣,遇并州狼骑一部,领兵者……是周仓。”
袁绍心头一沉。
“周仓未追末将,却截断归路,焚我粮车,毁我浮桥。”张郃顿了顿,声音低哑,“末将拼死突围,方得脱身。可末将回望之时……见酸枣方向火光冲天,烟柱三日不绝。”
袁绍手指剧烈颤抖起来。
酸枣——那是他早先命人囤积军粮、修缮器械的后方重镇,更是他预设的退守据点之一。若酸枣已毁……那他连最后一条归冀州的补给线,也被斩断了。
“主公,”张郃忽然垂首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末将……不敢回冀州。”
袁绍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
“末将不敢回冀州。”张郃重复一遍,额头触地,“因末将亲眼所见……冀州边军,已于三日前,开黎阳西门,迎羊叔稷麾下李典、裴元绍两部入城。”
死寂。
城头百余人,连呼吸都凝住了。
袁绍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女墙之上,石砖冰凉刺骨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唯有胸腔内一阵尖锐绞痛,仿佛有把钝刀在反复搅割。
黎阳——冀州门户,黄河天堑第一重锁钥。
开城迎敌?
开的是谁的城?迎的是哪支军?
李典、裴元绍……这两个名字,袁绍听过。羊耽麾下,非嫡系,却最擅奔袭、最狠于断根。他们入黎阳,岂止是占一城?那是将整个冀州腹地,剖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!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袁绍喃喃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黎阳守将……是我族弟袁遗……他绝不会降!”
“袁遗将军……”张郃闭了闭眼,“三日前,已被李典阵斩于黎阳东校场。”
袁绍眼前一黑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东北方向又起烟尘,比先前更密、更急。不多时,一队人马冲至阵前,为首者银甲染血,手持一杆断矛,矛尖挑着一颗头颅——须发灰白,眉骨高耸,正是袁绍亲信大将麹义!
那头颅双目圆睁,犹带不甘,颈断处血已凝成黑痂。
“报——!”来将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声震四野,“末将韩,率部截获麹义残军三百,斩麹义于淇水北岸!另……缴获军械辎重三百车,其中……含冀州军印三枚、令箭匣六具、及……主公亲笔手谕一封!”
他双手捧上一个染血的锦囊。
袁绍如遭五雷轰顶,浑身剧震,几乎站立不住。
那封手谕……是他三日前亲笔所书,命麹义率本部佯攻羊耽侧翼,实则绕道直取其后方屯粮之所——那地方,叫“顿丘”。
顿丘离黎阳不过两日路程。
而此刻,李典、裴元绍已入黎阳。
那么……顿丘呢?
袁绍猛地抬头,望向曹操。
曹操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:“本初,你可知,顿丘守军昨夜……已尽数归降羊叔稷?”
袁绍喉结上下滑动,瞳孔剧烈收缩。
曹操微微颔首,身后亲兵捧出一卷竹简,展开一截,其上墨迹未干,赫然是顿丘太守亲笔降表,末尾朱砂印鉴鲜红如血——“顿丘守将王延,谨率吏民三千,归顺汉室讨逆军主帅羊叔稷麾下”。
“汉室讨逆军……”袁绍喃喃,忽然狂笑出声,笑声凄厉,撕心裂肺,“好一个汉室!好一个讨逆!羊叔稷他姓羊,不姓刘!他算哪门子汉室?!”
“他不算。”曹操静静望着他,目光平静无波,“可他麾下,有董承旧部、有皇甫嵩旧将、有卢植门生、有杨彪举荐的掾吏、有王允生前亲点的洛阳令……他打的旗号,是奉天讨逆,清君侧,肃权奸,复纲常。”
袁绍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而你,本初。”曹操声音渐沉,“你僭越称制,私铸印玺,擅调六郡兵马会盟伐汉臣,纵容袁术称帝于淮南,更于军前公然辱骂天子使者——你,才是逆。”
袁绍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曹操不再看他,只抬手一挥。
鼓声起。
非战鼓,而是沉闷、缓慢、一声一声,如丧钟敲响。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每一声,都似敲在袁绍心上。
城下铁骑缓缓分开一条通路,一辆素帷马车自阵后驶出,车帘低垂,两侧侍立八名青衣小吏,手持竹简,神情肃穆。
车至阵前,帘掀。
车内端坐一人,玄衣博带,冠冕垂旒,面容清癯,眉目温润,正是当今天子刘协。他并未看袁绍,只将目光投向远处滚滚黄河,良久,才轻轻开口,声音清越,却字字如刀:
“袁绍,朕念尔先祖四世三公,忠烈满门,故屡加恩宠,擢为大将军,录尚书事,托以国事。尔不思报效,反结党营私,擅兴刀兵,屠戮忠良,僭越礼制,祸乱天下。今特诏:削袁绍大将军、邺侯、录尚书事等一切职衔,贬为庶人。其冀州牧之职,暂由羊耽署理,待平定叛逆,再行钦定。”
诏书落,天地无声。
袁绍双膝一软,竟真的跪倒在女墙之后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不是屈服,是脊梁彻底折断的声响。
高览扑上前欲扶,却被袁绍一把推开。他抬起头,脸上泪痕与血污混作一片,眼神却空洞得可怕,仿佛魂魄已被抽离,只剩一副皮囊,在风中簌簌发抖。
就在此时,西南方向又起急促马蹄声。
众人皆惊,齐齐望去。
一骑如电破尘而来,甲胄鲜明,却是羊耽麾下斥候装束。他未至阵前便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高举一物——
是一面残破的军旗,旗面焦黑,唯余一角尚存字迹:“袁”字尚可辨认,而“术”字已焚去大半。
斥候朗声禀报:“启禀陛下、曹公、袁公——袁术已于昨日亥时,于汜水关外三十里,自刎于道旁枯井之中!尸身已验,确凿无疑!”
袁绍身体猛地一抽,如遭重击,整个人蜷缩下去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怪响,却再无一句言语。
袁术死了。
那个与他同气连枝、争斗半生、却又始终是他最坚实盟友的兄长……死了。
不是战死,不是被擒,是自刎。
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无人记得的枯井旁。
袁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一口浓黑血沫喷在胸前甲胄上,溅开一朵狰狞的花。
他挣扎着,用尽最后力气,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珏——温润剔透,雕工精细,乃是当年袁氏先祖受封时,天子所赐“四世三公”信物。
他盯着那玉珏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手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城下狠狠掷去!
玉珏划出一道凄冷弧线,撞在城下青石阶上,“啪”一声脆响,碎成七片。
每一片,都映着天上惨白日光,也映着城下数十万铁骑沉默的倒影。
袁绍缓缓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眼里最后一丝光,熄了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碾过,“开城。”
高览浑身一颤:“主公?!”
“开城。”袁绍重复,声音平淡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降。”
城门轧轧开启,沉重而缓慢,如巨兽垂首。
羊耽的旗帜并未升起,曹操的旗帜亦未入城。只有天子车驾,在八名青衣小吏的簇拥下,缓缓驶入黎阳渡口。
袁绍未换冠冕,未着朝服,只一身素袍,赤足而出,跪于城门之内,双手高举过顶,呈上那枚早已断裂的玉珏。
刘协未下车,只隔着车帘,静静凝视片刻,而后,轻轻颔首。
车驾继续前行,驶向黎阳城内临时设下的行宫。
袁绍仍跪着,脊背挺直,却再无一丝生气。
此时,远处山峦之间,一只孤鹰盘旋而起,羽翼舒展,掠过黄河浊浪,飞向东方天际。
而在黎阳以北三百里,一处名为“襄国”的小城郊外,一座不起眼的农舍柴扉轻启,走出一名青衫文士。他负手立于田埂,仰望鹰影,唇角微扬,眸光幽邃如古井。
他正是沮授。
他未随袁绍逃亡,亦未陷于乱军,更未被俘。
他只是……提前一步,走出了这盘棋。
风拂过他袖口,露出半截竹简,其上墨迹未干,写着一行小字:
“羊叔稷非魅魔,乃真龙。其势已成,不可逆也。”
他轻轻一吹,竹简化为齑粉,随风散入麦田深处。
同一时刻,洛阳皇宫深处,一座幽静偏殿内。
羊耽正俯身于一幅巨大绢帛地图之前,指尖缓缓划过冀州全境,最终停在黎阳二字之上。
烛火摇曳,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,眸色幽深,不见喜怒。
案头,摆着三份密报。
第一份,来自顿丘:守军归降,粮草尽数缴获,百姓安居,未伤一民。
第二份,来自黎阳:李典、裴元绍已接管城防,文吏各司其职,袁氏府库清点完毕,账册完整。
第三份,来自长安:董承密信——天子已启程东归,不日将抵洛阳。随行者,除天子车驾外,尚有太尉杨彪、司徒赵温、尚书令荀彧,及……一队由皇甫嵩旧部组成的禁军。
羊耽久久凝视那第三份密报,忽然抬手,将案头一盏铜灯拨亮。
灯火跳跃,将他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极长,极瘦,却奇异地……生出几分睥睨之姿。
窗外,春夜微寒,而东方天际,已隐隐透出一线青白。
黎明将至。